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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yako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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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只想当懒人,这样就可以单纯的守着和也咯^^

我所亏欠你的世界,就在这里

和也和也,我总不会忘记你笑颜。宛如青草。惊天动地。
July 11

十六岁·落花流水(目前为止又更新的部分)

六回目    岁岁又岁岁


等仁清醒,才隐约感觉到身上得酸痛更加严重。睁眼看,是和也,脱了衣服钻在自己的被窝里暖着,七岁的仁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不好意思。
和也。
啊仁醒了。和也笑着,眉眼都是弯弯的,从被窝里露出的小脸越发得秀气。
和也你在做什么。问这话的时候,仁觉得自己的脸在隐隐的发烫,并且越来越烫。
和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眼前的仁,羞涩地笑了下,说,给仁暖暖。
仁伸出手摸了摸和也的胳膊,冰冰凉的,并不暖和,可是仁就是一直这么握着,再也舍不得松开。



于是本来生病的亮却换了角色在一旁披着棉袄蹲着给仁熬药。仁迷迷糊糊的,睡了醒醒了睡,伴着朦胧的意识只听见亮模糊的声音,像在唱着很古老的歌,让被窝里裹着的两个孩子觉得无比的心安。



彻底清醒了在孩子看来就意味着风寒完全好了,仁四下里跟着亮择菜洗菜,问,亮你当日唱得什么歌。
亮神秘的斜眼看他,说,仁,你连字还认不全呢想学歌还是过几年再说。当下说的仁很想追着他打。
刚举起手里的菜篮,和也一闪身出了庙,对着剑拔弩张的两人远远地喊,喂,火生好了。
仁便什么也不顾只管着冲回庙里去去找和也去找热腾腾的饭菜。
回了庙里,看见被火熏得脸红彤彤的和也,仁二话不说上去吧嗒了一口,一时间跟着进来的亮愣了当事人和也也愣了。
两人都是愣着眼睁睁看着仁盘着腿坐在地上飞快的扫荡着炖在一锅里的饭菜,和也捻着衣角扭捏的劲儿亮已经蹭得跳了起来,呼噜呼噜的和仁抢着饭一边含糊不清地吼,混蛋抢了我弟弟我就抢你的饭。
仁呵呵笑着扒饭扒得更快,可是两人都记得给愣着的和也碗里拨一些他爱吃的菜。



之后的事情谁也记不清楚了,或是几年就那么平常得过了,等到仁再有心思好好计算一下过了多少年时,猛地一下子,爬在树上摘果子时仁突兀地想起来,原来已经很多年过去了。
距离那个冬天已经很久了。
距离那个含义不明的亲吻已经很久了。
久到仁抱着膝盖坐在树上,需要靠那些树长了多高来隐约不清地判断过了多少个年头。
也许三年,也许四年了。
反正那树看起来不那么高了那庙看起来更破了,亮带上山的棉被就算和也补了好几次那棉絮也还是迫不及待得往外露了,拆了原本的那套棉袄和也勉强又用原本的衣料缝了套新的,这新的棉袄,亮穿得仁穿得偏就是身形小那么一圈的和也穿着大一些。
和也仿佛一直没怎么长,只比原先高那么两指的距离,渐渐的看着仁看着亮都需要仰着头了。
这样想着,仁低头去问树下接果子的和也,和也今年几岁。
和也一愣,仰着的小脸被秋风吹得泛着红,答道,不知道呢仁。
不明白为什么,攀在树上的仁那一刻就对树下的和也说,明年年初给和也过生日吧。
和也经历了几年与亮和仁相伴的日子终是明白生日的意义,不再说些过生日快乐的傻话,只是捡了落在地上的果子仰着脸,对着树上的仁说,好,仁。
一句话听得仁心里痒痒的,以至于回了庙里看到在洗衣服的亮,仁也还是一副骄傲的神情遭了亮的白眼。



其实仁也不知该是给和也过多少岁生日了,问了亮,亮也只是面含愧疚的摇头。
只知和也比他们都小,具体多少岁了却无人知道。



又是冬天。也许是当年那一场风寒的后遗症,亮总是遇了冷风就咳嗽不停,仁与和也也总是亦步亦趋的跟着亮举着件比身高还长的外衣。后来渐渐长大,无论是亮,还是仁与和也。尤其是仁,眼看着吃下肚的食粮真真转成了能量个子猛长,一直不怎么高的亮更是跳脚,总是在空旷的山里喊,和也,叫这家伙回去啦。声音传出去很远,还有和也咯咯笑的颤音,山里一下子有了灵气。
可是尽管如此被身高不见长的亮日日吼着,仁也还是随着和也每日跟着亮漫山遍野的跑,有时是为了一片蘑菇,有时是为了一只小鸟。亮总是一边骂骂咧咧的,一边披着外衣作出香喷喷的饭菜,别过身来递上一只冒着热气的碗,挑起的嘴角全是温暖的颜色。
每当这时候,仁才会真正将亮看成兄长一样的存在。
冬天也许真是最让人觉得温暖的季节。



这年不知是第三个还是第四个在山上过的大年夜,不知是十岁或十一岁的仁领了亮的命令去打水。河边的浅滩早就冻了个结实,几年的生活过下来仁也不那么怕水敢把身子探下河滩去舀水了。蓦地听见对岸有人声,仁一惊,手里的小盆就跌进了河里。
眼看着那小木盆浮在水面上飘远了,仁也只敢顺着滩跟着它走。越走越远,等再意识到时,抬眼就看见对岸镇子里有官兵打扮的人巡逻般四处走动着。
仁还维持着弯腰伸手抓那木盆的动作,看见那些交换着岗位的官兵,他突然就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大胡子管家请进堂屋里的那些人们。
那些人们,来到赤西家的当天,仁的噩梦就出现了。
呆呆的望着对岸好久,终于回过神来看到木盆被一块石头绊在了浅滩边不再飘远了,仁夹起木盆水也未打就一路往庙里奔回去了。



是说仁一回到庙里绕了个圈,就看到窝在佛像后面的和也蹲在地上举着跟小树叉拨拉着燃着的柴火,听见亮轻轻咳嗽着问,水呢?
啊,忘记了。
仁挠挠头,见了亮和和也倒是不怕了,一时间也觉得颇为不好意思。
亮咳了两声,翻个白眼说,当真是什么事都不能指望仁了,和也你说是吧。
仁不服气得挺起胸膛,和也扁扁嘴望向仁的单衣,说,还是我去吧。
亮只顾着与倔脾气的仁争闹着,倒是没反对,眯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和也提着小木盆出了庙下了山路,然后铆足了精神和仁吵嚷着。



和也寻了个方便舀水的地方弯了腰,伸出手在寒风里露出小半截白嫩白嫩的胳臂把那木盆探进河里去。无奈个子小的和也,这么一动作,那木盆就扑通跌进河里顺着浅薄的水流飘远了。
缓缓的,磕磕绊绊的,飘到了河中央。
和也叹了口气挽了裤腿脱了鞋,踩进冰冷的河水里冻得龇牙咧嘴,慢慢地躲避着河底的碎石头朝着木盆淌过去。
听见对岸很响的说话声,赤西家的少爷怎样怎样。
和也弯了腰拾了盆子顺便舀了水,像小兔子一样蹦着三步并两步回了岸上。
穿了鞋,端着木盆哼着从亮那儿听来的小调回山上去了。



和也从不知仁,就是那赤西家的少爷,赤西仁。



镇子上有很多年没有来过这么多官爷,老人家们都被一个华服装扮的男人领到了附近的驿馆里。主位上正襟危坐的男子很客气,问,这镇上的赤西家没有留下活口么?
老人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回话。
男子笑了笑站起来,给老人家们上了座,又问了一遍,没有活口么?
没有了。坐在窗口的老人喝口茶咂咂嘴,说,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赤西少爷呢?
老人一愣,似乎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个从前领着自己和别人家的小孙儿四处打闹的少爷了。老人浑浊的双眼眯了起来,喃喃道,赤西……少爷?也没了吧。毕竟是个娃儿,哪儿逃得过那么一场大火。
男子叹了口气坐了回去。
不过,几年前的冬天,镇子上倒是来过一个衣衫破烂的孩子,不知他从哪儿来,一张小脸也抹得看不出模样。后来来寻他的孩子,在街上撕心裂肺的喊了好久,似乎是叫……叫什么来着?老人侧过头看看身边,身旁的人摇摇头,对面的人也摇摇头。
男子眨眨眼,也不再多问了。



过了年,仁就暗地里和亮琢磨着怎么给和也庆生,该做些什么吃的,该送些什么礼物,支开了和也让他去河边洗果子,两个十多岁的孩子满山寻着合心的礼物。
仁已经不是走两步就会被草芥绊倒的孩子,因此亮走着山路时也不拉着他了,两人并排一声不吭的四下翻弄着草丛,各有各的主意。
而和也,取了篮子里的碎花布扑在浅滩上,跪在上面仔仔细细的搓洗着野果子。因为是冬天,果子都不大,洗起来倒是不费事很快一篮子就洗得差不多。眼看着还有两个就洗完了,河对岸突然有人大喊起来,声音惊得和也手一抖,碰翻了一篮子干净的野果。
来人啊快来人啊,找到赤西家的小少爷啦。
河对岸的人指着和也扭脸朝镇子里喊,和也挣扎了几下站起来,手足无措的拽着衣服边,不知该是捡了果子跑还是当下就折了身回山上去。
这么一犹豫,一小队人就已经踩着靴子淌过河来了。
眼看着离自己最近的领头人抬起了手,和也吓得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也不知是害怕了还是屁股被硌疼了,和也眨巴眨巴眼睛,哼哼两声终是哭了出来。



前面我们说过了,和也哭起来那也是单单纯纯一孩子的哭法,不大的山头四处都能听得见。本就已经快寻到山下的仁和亮一听见和也的哭声,什么也顾不得了卯了劲儿往河边跑。等跑到一看,和也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围在中间,小小的人影快被挡了个严实,只看见裹在小薄袄里的细胳膊因为衣服被尖石头划破了,皮肉上也跟着留了道血口子,长长的,看起来比那些大人们还要凶神恶煞。
亮吼了一声领头冲了过去,跟着官兵模样的人一阵撕扯,仁趁着这功夫挤了进去把还在哭着的和也搂在怀里,搂得密密实实的,只露出一点点小额头。
几个官兵抓了亮的手腕把他扔到仁脚边,却被领头的人一顿臭骂,混蛋别伤了赤西少爷的朋友。
官兵们听了这话都乖乖的站成一个圈继续围着三个孩子。
领头的人朝着仁和和也伏下身子。
仁从听见那句赤西少爷起心里就像响了鼓,咚咚敲着直敲得耳朵突突的疼。
莫不是仇家真寻来了?
亮也抬头瞥一眼仁,虽紧闭着嘴一字不说,可是仁知道,他与自己想得一样。




官兵头头自以为笑得很和善地问和也,赤西少爷跟我们回家吧。
和也从仁怀里露出一只细细长长水汪汪的眼睛,看到官爷脸上的小胡子,又呜呜的哭起来藏回去了。
官爷脸上的小胡子抽动了下,给周围的官兵使个眼色,又是哗啦一群人凑上来想拽开仁和和也。和也哭得更响了,单薄的肩膀被粗鲁的捏得生疼,哽咽地喊着,亮哥哥,仁,和也不走。
仁扑上去,咬了抓着和也的人的手一口,那人啊呀叫一声立马挥手甩了个巴掌。仁是从小没被打过的孩子,挨了一巴掌也不哭,更凶狠地用指甲、用牙去回赠给那些抓着和也的手。
亮被一个官兵踢了一脚,半天直不起身来,捂着肚子在地上跪了半天,缓过来后抬头就看到哭得满脸都是泪水的和也被几个官兵扯来拽去,有个官兵的腰带扣更是挂住了和也的头发,和也一手被仁握着,一手攥着自己头顶的那缕头发哭得更让人心疼了。
可是这些除了亮,没有人注意到。



和也哭得声音都沙哑了,呜咽着,疼,好疼。



仁握着和也的手被人扯开时,他很震惊的望着那人。
亮。他唤了一声,亮却连看也未看他,长着茧的手指不客气地点过来一指。
对那领头的官兵说。
他。
才是赤西少爷。



冬天很冷很冷。
明明刚过了年吃了热腾腾的饭菜支开了和也和亮并排走着寻着给和也的礼物。
那个美好的时候哪儿去了。
分明觉得好冷好冷。
仁哆嗦了下,看着那官兵对自己伸出手。



娘,好冷。

七回目    一世分别




仁就这样被带走了,被一群官兵簇拥着过了河。他遥遥回头望了河边一眼,亮抱着和也,看不清楚和也是不是还在哭,只是混杂着水流声能听见亮的哼唱。
仁听着亮的歌声,直到入了镇子,才想起这是要分别。挣扎了几下,可是敌不过成年人的握力差点扭断了腕子。仁被官兵拽着向前走,头却拼命向后扭着,对着那聚满了看热闹人的镇口,喊,和也。
就算人生吵杂,仁也还是能辨得出,或是幻想得出,和也听见这声呼喊会是怎样扯了嗓子哭泣。



仁听见脑海里和也的哭泣,觉得脸上痒痒的便伸手去抹。
原来竟也是哭了。



到了镇子一刻也未停留直接被塞上了马车,一路颠簸着也无人来车里劝慰哭得抽搐的仁。仁哭了很久,直到车又停了下来他的眼泪也没停。泪眼模糊的被领进了间大屋子,仁揉揉眼,看见正中坐着位一身华服的中年人。
他朝着仁伸出手,仁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被身后的官兵推了回去。
中年人摸摸胡子笑了,说,仁,不要怕我,我是你的亲叔叔。
仁想了想,摇摇头答,我没有叔叔。
中年人一愣,问为什么。
仁说,如果真有叔叔,我家出事时怎么不见他来带我走?
中年人低了头不再言语。
仁等了等,又说,会不会送我回去。
全屋的人都笑了,都笑仁的幼稚。中年人也笑了,温文儒雅的,走上前几步摸摸仁的头顶,说,仁,我这就带你回家去。


仁便知道这家并不是他真正想回去的地方。



从这天起,仁就彻底不再妄想着回那青山绿水小镇子的地方去了,不再妄想着穿和也缝的粗布衣裳吃亮做的粗陋饭菜了。现在的仁,也明白了这叔叔家非富即贵,仁跟着他一路坐着华丽的轿子穿着锦缎衣裳吃着山珍海味漂泊着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仁不记得拐了多少弯再也不能回那山上去了。
和也,仁好想给你过个生日。
仁打算,跟着亮学会那首歌,然后我们两人一起唱给你听。
可是你看,我还未来得及告诉亮,我们三人就这样分散了。
仁趴在轿子的小窗户上闭着眼假寐,想起和也想起亮,心里一阵阵的酸涩难受。



十岁抑或十一岁的仁,在叔父的精致轿子里,生平第一次觉得脚下踩的是云朵,而他是漂泊。



行了一个多月,走走停停,经过一些小村庄经过一些大城市,仁终于被告知不用再往前走时已经身在都城。
都城是什么。仁没有概念。他只知道只看到这是一个复杂的城市,复杂到倘若他一人出门就一定会迷路会遭抢劫也许还会死在街头。
这是个混乱的都城。
仁仰头看看拉着自己手的叔父,叔父握紧了仁的手,跨出缓慢的一步。
一步过了门槛。叔父在门里对仁笑,说,回家了。
仁抬起头看见宽大的横匾,惠王府。
当然,没怎么识过字的仁是看不懂的,可是我这讲故事的人不能不清不楚,毕竟我也是一大学生不是……啊我跑题了对不起。
仁也跟着跨出那一步,跨的时候闭着眼,在心里对和也对亮说再见。



仁在这大宅子里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个长相漂亮的男孩。说漂亮,是因为仁一度把他当成了女孩。可是叔父对那漂亮的人儿招招手,然后俯了身子对仁说,那是龙也,我的长子,也是你的堂哥。
仁歪着头看着龙也从没有开花的荷花池上的小桥上远远走过来,对着仁轻轻点头,说,你好。声音冷冷淡淡的,比冬天里的风还冰凉。仁打了个哆嗦向后退缩,怯懦的模样不知怎得逗笑了龙也。龙也的笑,原来是很美丽的。
仁突然就不怕了,挺起胸对龙也说,我叫仁,赤西仁。
龙也笑得更开心了,对着自己的父亲欠欠身,爹,这小娃交给我带着吧,满灵光的。
仁看看龙也又看看叔父,叔父正了脸色斥了龙也一句,莫要胡闹,这可是你弟弟。
龙也耸耸肩转了身欲走,爹不愿意也无妨,定是想要给淳带着,只可惜淳弟弟也不知道何时才从西疆回来,白白荒废了这么个聪颖的娃儿。
叔父身子一僵,无可奈何得按了按额头,松开了握着仁的手,对着仁轻轻一推,话却是对着龙也说的,日后好好教导你弟弟。
龙也侧过脸来,又笑了,笑容明亮得让仁看着一愣。他冲着仁勾勾手指,说,跟我来吧。



这一句话,竟是绑缚了仁五年。
五年的时间,仁跟着龙也住在这惠王府的墨荷苑,每日里恶补那些荒废的年月里落下的功课,从最简单的习字学起,珠算、通译、骑马、剑术,龙也样样精通,必然是也要仁样样精通才行。
龙也是从小受着这些训练,仁却不是,因此突然的功课害仁吃了不少苦头。龙也平日里再怎么慵懒,对待仁的功课却从不马虎,当真把他爹五年前的一句教导记到了现在。仁有段时间总是背不过珠算口诀,没少被龙也罚在庭院里挑着水桶从早背诵到晚,直接导致仁隔了多年经过庭院也还是会有奇怪的肩膀酸痛感。
每每被龙也罚过之后,仁总是捂着酸痛的胳膊倒在床上,脸也不洗衣也不换,朦朦胧胧得梦里听见和也的哭声。
居然成了仁唯一能再听到和也声音的情境,在被处罚过后的夜里。
每次听到和也哭声,仁总是在梦里想要伸出手去,轻轻揉和也的后颈,对着他,想要唱歌。
猛地惊醒睁开眼,仁抱着膝盖坐在大床上,想起就连在梦里自己也终是不会唱那首歌谣,心里就难过不已,梦也再也做不下去。



叔父想必是清楚仁的年纪的,于是在仁以为自己十五岁时,叔父却为他举办了十六岁的生日宴。早就知道了叔父的王爷身份,仁也知反抗无用,就安生得换了衣衫换了发饰正装起来,跟着龙也进了大殿。
叔父等在殿上,见龙也和仁进来就站起身示意仁站到他身边,对着殿里吵嚷的人群摆摆手他们就安静下来,听着他讲述家族的荣耀之类。
仁百无聊赖得四下乱瞄,瞅见角落里靠在朱色柱子上的玩伴,两方同时俏皮的对对方眨眼,看着那两名少年都无声得咧着嘴笑,仁才觉得有了些意思。
那两少年,一名生田斗真,一唤山下智久。前者是左大臣的嫡子,后者则是庶出。因着嫡子斗真是左大臣一心认定的接班人,智久一出生就随的母姓,意思是永也没机会继承父业,只能从旁辅助。
斗真与智久年岁相仿,从小相处下来谁也没有尊贵卑贱的意识,只是玩闹在一起,一日比一日亲近。到了后来,斗真干脆请了父命让智久搬去了他的居所,两人更是进出都在一起。
相比起斗真与智久,仁却显得形单影只。虽说叔父惠王爷很是器重仁,待他如己出,嘱咐了龙也好好教导陪伴,可龙也毕竟是长仁几岁,因为是长子,时常陪着惠王四处应酬。每次遇到大典或是庆宴,仁总是藏在龙也身后伺机一个人溜出去玩耍。龙也心底倒也是真心疼着这弟弟,随着他藏躲随着他偷溜,自己一肩扛下所有的应对进退工作。
有一日适逢左大臣寿辰,跟随叔父和龙也前来拜寿的仁中途又溜了出来,熟门熟路得绕到了偏院的小亭子里,从宽袖中取出龙也前一日买回来的笛子,笨拙的吹了几个音,才觉得无趣正要闭眼睡一会,却听见从花草尽头传来碎碎的脚步声。抬眼看,是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岁数的男孩子,手里也拿着支笛子笑得温和。
哪家来的小鬼扰了我的笛音。
仁最厌烦别人叫自己小鬼,因为这一声总让自己想到亮。拿了自己的笛子转身就要走,一回头又有一名清秀少年挡在亭子出口对自己微笑。
斗真莫要闹他,我看估计是从大殿上溜出来的吧。哪家的少爷?
仁朝前也不是后退也不行,干脆又坐了下来掏出笛子把玩着不再抬头看他们两人。
胆子好正的小少爷。拿着笛子的少年拍手笑了,撩一下紫色衣衫也坐了下来,仔细打量了仁手里的笛子,说,莫不是惠王府的小少爷?这笛子是前日里龙也从咱家店里买去的。你看,和我的是同一匠人造的。
说着就把自己的笛子递给仁看。果然,一样的质地一样的编结,仁好奇的睁大了眼,问,你家是卖笛子的么?
两个少年都是一愣,然后哈哈笑起来。仁皱起眉毛看着他们笑。
也罢。紫衫少年笑完了抹抹眼角,说,就全当我们是卖笛子的吧。
正说着,大殿里兴许是结束了惯例的说讲准备开席了,龙也匆匆出来寻仁,在小亭子里看到三个少年围坐着,也就走上前对紫衫少年点出一指,笑骂着,姓生田的,昨日骗了我银子不够今日还来拐骗我弟弟么。
生田对龙也摆摆手,说,纯粹是龙也这弟弟太逗趣,实在是个宝啊。然后又转了身子对仁笑,我是生田斗真,是这左大臣府上卖笛子的,那一直傻笑不说话的是山下智久,我弟弟。
仁站起来走到龙也身边对着生田和山下拱拱手。生田一看仁正经起来,倒是先急了,道,跟你说了是卖笛子的啊你那么恭谨做什么。
仁撇撇嘴,你当我傻啊,龙也说过,左大臣有处产业在主街上,专卖些古董乐器,经营店铺的就是自家长子。
斗真也站起来摊开手,什么经营一说全是胡扯,我只负责记帐,那还全是因为爹要我练练珠算。倒是智久更厉害些,账本都是他在保管呢。
龙也一挥手做了个停的动作,打住吧少爷,再说下去我可就带人来抢了,居然这么详细的把账本在哪儿都告诉我家这傻小子,真不怕他给你四处传开了去。
智久眯起眼笑了,尽管带人来,谁能打得过这家伙踩着他到我面前来,我就把账本双手奉上。
仁好笑的望着露出可怜表情的斗真,第一次觉得这皇城之内竟然有人与他是一样的本性。觉得很亲切。
之后结束了宴会龙也先行带着仁回王府,路上仁问龙也,生田斗真与山下智久可好?
这一问,全是因为初进王府时龙也曾经耳提面令多次,这皇城里的人,若要与之交朋友,全部都要给他报备才行。
龙也转过头来,答道,倒是不错,仁也该多出去走走了。
得了龙也的特赦令,仁就从那日起开始渐渐与斗真与智久相熟起来。久了就发现,斗真是个看起来很粗心实则很细致的人,而智久,大多数时间都不是很有主意。仁觉得智久有些懦弱,龙也却说,智久那是有大智慧。
仁一直不是很懂龙也的话,这句尤其不懂。



自己的生日庆宴上仁也依旧循着空档想要溜走,可是不那么简单,叔父看的颇紧,估计也是早就看穿了仁的那些小技俩,所有的借口一概不准,逼得仁只能乖乖跟着叔父挨桌敬酒,忍受着斗真与智久背后的轻声取笑。
终于趁着叔父与老师的长谈寻到机会,仁扯了个谎就换了龙也替他挨先生的批评,自己则举着酒杯穿过人群蹭到斗真智久身边。三个少年贴着墙根站成一排,彼此嘲笑着对方的正装模样。
仁,你这身红红黄黄的像喜袍的衣裳,实在不配腰上那根清秀的笛子,不如趁着机会还给我吧,我送给智久。
一边凉快去,你以为我愿意穿成这样啊丧服男生田君。
胡说什么,哪有生辰说这种不吉利的话的。
你看看你这打扮不像丧服像什么,明明是我生日,穿得一身白惨惨你来出殡啊。
斗真给他这么一说,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摸摸额角不好意思地说,好像真是的。
仁轻哼一声不再搭理他,任着斗真在一旁解释都是智久的错选贺礼选得过了时辰了急匆匆赶来衣服也没时间换。智久只在一边低低得笑,时不时地插嘴两句辩解。



仁取下腰上的玉笛子就着满室烛火仔细得瞧,笛子还是当年龙也送的那只,可也不是那只了。你问这话怎么说?都说玉是有灵气的,一个人随身带得久了,就与最先凿出来时不同了。仁看着看着,眼神就放空了,想到和也胸前总戴的那块羊脂玉,不知那玉怎样了,也不知那人如何了。不是没差人去找过。在仁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心腹草野时,也派了草野去寻过和也与亮。只是怪自己年少时太粗心,竟然记不得那镇子名字是什么。草野几番苦寻也没有结果,终于还是彻底断绝了仁对那山和山上人的最后一点想望。



自打寻不见人,仁便开始常常幻想,有时大白天里也能想着出神好久。幻想自己还与他们为伴,幻想终是找到亮与和也,接他们来这都城,过上衣食不愁的美好日子。不过也只能幻想了。



仁从未怪过亮当日那一句话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他总是想,如果当时被带走的是和也,他和亮是不是会疯了,和也又怎么在龙也的严格训练下扛着水桶背口诀,又怎么在日日的想念里过活。



这样想着,仁甚至心里感谢亮,感谢现下这样难熬的一世分别。

June 22

十六岁·落花流水(22日要更的五回目)

五回目   隆冬日,暖怀君

 

 

秋天一过,冬天的冷风就势如破竹的杀了过来。亮和仁都没在山上过过冬,让凛冽的山风逼得整日里不敢出庙门。破烂的庙宇,就算冬日里关了门窗也无济于事,风仍旧无孔不入的从那些破了的窗户纸和朽了的窗棱下面见缝插针,刺得三个人夜里生着火仍是怎么也睡不踏实。再旺的火总是会灭,接连几日都在半夜被冻醒之后亮发挥了多长了几岁的脑力优势,手一挥领着两个小不点打扫起佛像后的小空地。

空地上是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灰尘,厚厚的蜘蛛网从横梁上一直连到柱子上,又顺着柱子把佛像裹得严严实实。光这清理打扫的工作就花了三天,终于铺上了干稻草能睡人的时候,跑进跑出负责换了三天净水的亮也病倒了。

那风寒来得太突然,就连亮自己都没怎么注意到。开始只是觉得身上有些酸痛,和仁一起留在庙里清洗佛像背面的和也被木刺划破了手,亮就挽了袖子换下和也去帮仁。年龄大一些的亮自然是站在高处,可擦着擦着,身上的酸痛就转移到头上,然后摇摇晃晃一阵终是摔了下来。好在地上放着和也预备用来铺地的稻草堆,筋骨倒也没什么大碍,只那身上温度一下子吓住了和也与仁。用冰凉的河水湿了毛巾给已经神志不清的亮敷着额头,仁同和也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由仁下山一趟去请个大夫来,和也留在庙里照顾亮。

 

下山路上不想竟下了雪,仁裹紧了亮带上山的唯一一件挡风的棉袄一路跌跌撞撞的到了河边。望着看起来水量没怎么减的河与河上的独木桥一番踌躇,终于还是脱下了身上的棉袄折好放在路旁的草丛里,只穿着贴身的单衫踩上了木桥。

木头上本就有苔藓这日更是结了冰,仁将走到对岸时还是避不过踩在了冰上,结结实实的摔进了水里。

好在河里水量还是有所减少,又是已经要到岸边的浅滩,经这一摔仁也就是挣扎两下就爬上了岸。浑身滴着水冻得瑟瑟索索的仁转身望了那藏棉袄的草丛一眼,心想,还好有了心眼,这要是把棉袄湿了回去要烤上半天不说,没有棉袄穿的和也又怎么能暖暖和和得出去采野菜呢。

 

进了镇子,一片安静,如同过去所有在这阵子度过的冬天一样,四处都是死寂的。仁本就不喜欢冬天,眼下浑身是水冷得连路都走不好更是在心里把冬季恨了个透。

七岁的仁还不大识字,满街的招牌望过去也辨不出哪家是医馆,只能挨个去敲门,然后再哆嗦着退出来。也不知找了多少家,只估摸着这条街都快找遍了,抱着胳膊快要冻僵的仁站在越来越大的雪里看到飞快跑过自己的大孩子抱着暖呼呼冒着热气的烤饼,他想哭了。

不行不行,亮和和也还在等我回去,热饼可以等等亮的病可不能等。

跺跺木了的脚仁继续哆哆嗦嗦地沿着街店的门一路敲下去。

 

这山上的和也烧了热水给亮灌了几碗,看着亮出了些汗,就跑到庙门口坐在石头上巴望着仁回来。

雪花越来越大,山里安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和也支着下巴抱着膝盖坐着,睫毛上落了雪也不去揉,慢慢的,等那些几率极小的落上自己睫毛的雪花都快凝成一滴泪了,仁的影子仍是没有出现在小路尽头。

和也眨眨眼搓搓脸,从石头上爬下来回到庙里。摸了摸亮的额头,觉得好像温度低下去一些了,往火里加了些柴,和也系紧了身上的小褂子,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得冲进了大雪里。

他刚走,亮就睁了眼,侧过头用似乎能穿透了佛像的深邃目光望着庙门口,动了动唇,终是一字未发就又昏睡过去。

 

山路走了一半,开始刮起了大风,把本来就瘦小的和也吹得好像要飘起来,可他还是一步三晃得朝着水声走。和也很怕,因为就算是他,在山上住了这么多年也从未在这种天气下过山过过河更何况是仁。

过河。

和也突然心里一紧在恶风中跑起来。

仁怕水啊。

等到跑到了河边,和也先是仔仔细细把那河面打量一番,不见仁的影子,正说松口气,一转头看见了仁藏在草丛里的棉袄。

和也跑过去把棉袄拾起来抱在怀里,猜着仁估计是没什么大碍这河水减了水量也不深。于是怕让大雪沾湿了棉袄,和也也不穿只是抱着,谨慎得过了河,并且很是老练的没在仁摔过跤的地方上演今天这回里第二幕落水的戏码。

过了河就进了镇子,和也沿着街边一家一家的找,一家一家的问。他还说不大清话,连比划带结巴的问着只开一条门缝与他说话的人们。人们都只说,有个小孩来敲过门不过不知他往哪里走了。和也就继续问到下一家,问着一样的话得到一样的回答。

雪在这时倒是下得小了,和也也加快了脚步,终于在路尽头找到了医馆。医馆的大夫很好心,说,那浑身湿淋淋的小孩子付不起出诊的费用,我就开了些也许对症的药给他也没收他钱,他抱着药就跑了,往那边跑了。

大夫手一指,和也跟着回头看,是一家烧饼店,趁着冷风一阵阵热气带着食物的香气飘到空中又散开不见了。

和也吸吸鼻子揉揉眼睛,突然好想哭啊。

 

出了烧饼店,和也依然没有找到仁。店家又说了,是有个孩子抱着个包裹来买烧饼,买完了也就走了,没再见到。

和也这下急了,沿着街一路抽泣着寻着。

仁,仁,你在哪儿啊。

仁,仁,我是和也,你回话啊。

仁,仁,和也要去哪儿找你啊。

 

镇子上的人都听到那柔弱的哭喊,虽然柔弱,可是夹在呼呼的风中传出去好远好远,听的所有人心里都是酸楚的。

 

可是没人记得赤西家的少爷就叫赤西仁。

 

和也又寻了半天,终于在一条死胡同里看见脸朝下趴在雪里的仁。

仁。

和也喊了一声扑过去,轻轻地把仁翻过来。他的浑身都是冰的,衣角都快结冰了似的一捏就发出咔嚓的声音,怀里揣着两个包裹,一包在衣服外,是药,一包贴着胸膛,是烧饼。热饼把仁的胸口焐红了一片。和也抱着昏倒的仁低低哭着,困难的站起来,把棉袄搭在仁肩上,如同从前很多次一样,架着仁的胳膊往河边走。

仁一定是冻得神志不清了,才在这他活了多年的镇子里走错了路。

仁一定是想把热着的饼带回去给他们,所以才把那么烫的饼捂在胸口上。

和也想着走着哭着,说,仁,仁,我们回去,给亮,熬药,一起吃饼。

 

再到河边,只望了那独木桥一眼,就两只手扶着仁,自己则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河里。

浅滩还好,水不深,和也牙齿打着颤扶着独木桥上的仁慢慢得朝对岸走。可等走到了河中央,就算是减了水量河水仍是淹过了和也的胸口,已经很难扶着桥上的仁走了。和也停也不是走也不是,抬头看看仁,仰头的时候雪粒簌簌的砸进眼睛里。

和也。

岸上有人喊。和也挤挤眼睛抖着唇望着岸上。竟是亮。穿着内衫冻得脸都发青的亮对着河上的两人伸出手。

和也摇摇头,哭着喊,走不过去啊亮哥哥。

亮眨眨眼,脱了鞋踏进水里淌了过来,先是把和也抱到桥上让他趴在木头上,脱了自己身上唯一干着的上衣盖在他身上,说,别怕,亮哥哥抱你们回去。

和也点着头,说,不怕,不怕。

 

仁半昏迷着,听到有人一直在耳边说,不怕,不怕。

仁和和也,都不怕。

 

十六岁·落花流水(已更新的部分 下)

三回目   目断天涯

 

隔天再醒来天才刚亮,山野间的雾气还没去,湿冷湿冷的。仁揉揉眼睛,再看眼前火已熄,怀里和也也不见人影。一个激灵蹦起来,不管那长长的衫子还敞着胸还拖着地,仁被衫子绊得跌跌撞撞的冲出庙。抬眼看,原来和也并没走远。就在庙门口背对着仁站着。

仁开口喊,和也,外头冷。喊完就愣住了。

 

小哑巴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胳膊上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小青菜站在离和也十步远的树下。

仁的神经一下就紧起来了,因为走太快被衫子绊到,他扑到和也身上把和也拽着后退好几步紧张得瞪着小哑巴。

小哑巴皱着眉头看着圈着和也的仁,声音沙哑得说,你,走开。

仁举起胖胖的拳头威胁的挥了挥,吼着,你才是,离我们远远的。

小哑巴跨前一步,仁就搂着和也退后一步。谁也不相让。

退到庙门口的时候,小哑巴发火了,用仁从没在他脸上见到过的阴冷眼神瞟他一眼,取下胳膊上的篮子递过来,喏,给你们。

仁一愣,却没伸手去接,他怕小哑巴存着什么坏心眼。

小哑巴翻个白眼,把篮子安稳的放到地上,冲着震惊的仁撇撇嘴,说,放开我弟弟。

仁脚下一个不稳扑通坐倒在地上,被他锁在胸前的和也也跟着摔倒了。半裸着身子的和也不比有布料护着的仁,胳膊肘当下就硬生生擦破一层皮,血在仁发呆的空档慢慢渗了出来。小哑巴一看和也流了血,倒是反应的最快扑向了旁边的草丛。片刻就重新冲了回来,手上抓了一把在仁看来十分不起眼的草,蹲下揉碎了直接按到和也的伤口上。

和也不喊疼,微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弟弟的男孩子。他问,你是谁。

男孩子眯起一双黑得晶亮的眼睛,凑近和也的胳膊轻轻吹了吹伤口,答道,我是亮,和也,是你的表哥。

表哥?和也歪着头看看仁又看看亮,问,表哥是什么。

仁不说话,抱着膝盖好像赌气似的扭了头不看他们。

亮笑起来,从怀里掏了个物件出来递给和也看。仁从眼角望过去,心里一惊,想这穷得每天吃青菜的小哑巴也有值钱东西?

是一块羊脂玉。但是是一块碎过的羊脂玉,亮手里的,只是一半。这一半不大的羊脂玉上龙飞凤舞刻着个“亮”字,圆润的,在照射进来的阳光里散着光。

仁只觉得那玉的颜色有些眼熟,却见和也哆嗦着从腰带里掏出块东西,分明是他平日里挂在胸口的那块玉。因为昨天回山上的路上仁扯断了系玉的绳子,和也才把玉放在了腰带贴身那面的小袋子里。现在再看,那玉和亮手里那块一个质地,只是上面没有字。

于是很没创意的就象所有人想的那样,他们把手上玉的豁口一对,毕竟一直带在身上多少磨得圆滑些,但还基本能对上。

亮一抬头,黑亮的眼睛里一片湿润,道,和也,真的是和也。然后狠狠地把和也拽进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全都滴在和也裸着的肩头。

 

爹,我找到您从前说的那个我的弟弟和也了。您不是说,曾经和姨打赌赢了,姨就答应给未出世的儿子起名叫和也么?原来是真的呢。

爹,和也的玉上没有字呢,想是姨在这山上多年也无法刻给他,不如我们刻给和也吧。

爹,和也长得好漂亮,今天就带他回去给您看。

 

仁却突然扑了过来,用足力气分开抱着的两人,包着和也的手把玉重新给和也别回腰带里去,喊着,胡说胡说,和也没有哥哥,我就是和也的哥哥,你走,你走啊。边喊边推着亮。

亮被推倒在地上手里的玉也呈弧线飞出,磕在庙外的石头上,清脆的,碎了。

庙里的三人听着那清脆的声响皆是一愣。

仁还扯着亮的领子。

亮还眼睛盯着那玉的方向。

哇的一声,和也倒哭了。

亮和仁急忙对视一眼都转向和也,就听见和也抽泣的间歇哭着说,亮哥哥别怪仁,别生他气,别打他,我的,我的赔给你。

哭得简直比仁哭时候还要惊天动地。

仁一手揽着和也一手挠挠头,用了生平第一束抱歉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亮一眼。

亮抖抖唇,本来想哭现下也哭不出来了,手忙脚乱的浑身找帕子想给和也擦眼泪。可是大大咧咧惯的男孩子家怎么会在身上装帕子,找寻了一通也只能继续手忙脚乱得用没沾灰的那只衣袖给和也抹抹脸,间或侧过头来泄愤似的剜仁一眼。

总归是因为和也难得的一场哭闹,平息了仁和亮之间的各种仇怨。

 

当天亮就想带着和也回家,可是和也却不愿。亮问为何,和也只是摇头,求助似的望向仁。

仁这才知和也估计是想到自己还不能好好与人说话,去了怕不讨长辈喜欢。开口想告诉和也亮那爹已经疯了,可是脑子一转弯考虑到了亮的心情。

却是亮颇为释怀的摆摆手,说,我那爹,早在带我下山的第三年年初就疯了。

仁这才想起问,你为什么从前都装哑巴。

亮瞪他一眼恶狠狠的回答,我那哪是装,我要说也得有人愿意听啊,你个混球每天净带着人@#$%^&*

话未说完就被仁捂了嘴,和也歪着头问,带着人干什么?

仁不管亮用牙咬着自己手掌里的肉,忍着疼急火火得说,带人帮他种菜,对对对,就是种菜。生怕亮再接话。

亮瞪眼。和也也吓了一跳,说,原来仁会种菜。

仁连生平第一次的苦笑也献给今天了。

 

见和也还是担忧着不肯下山,亮也不再紧逼,就问,和也,姨呢?

和也想了想才知道亮口里的姨就是自己的娘,翻弄了下树枝上插着的小鸟和青菜说,在山那头。

仁这时才又想起当时和也也是这么回答他的,就紧跟着说,明天带我们去见见吧,和也不是说让你娘认我做儿子么。

和也咬一口青菜却被烫到了嘴,微微呵着含糊不清得说,好,仁,亮哥哥。

一时间听的仁有些郁闷。

明明以前这个好字后面只会跟着一个人的名字,现在倒是生生加上了一个,还是个哥哥。怨气颇重的仁没法当着和也面与亮闹,只好发泄到别处。

亮正兀自看着自家弟弟呵气的可爱模样,手里一轻,低头一看。

啊,你个死胖子把肉给我吐出来。

 

于是锦户家的小哑巴和赤西少爷成了同吃一只烤小鸟的关系。

 

这夜因为三个人挤着睡,铺在地上的干草不大够,三人都只能侧着身一个贴一个。枕头照例是由仁枕着,和也的枕头照例是仁的胳膊,亮则是很不客气的压着仁的胖手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等第二日再睁眼,仁只觉得这右胳膊从肩膀疼到指头尖,心情却是很好的。所以也维持着愉快的心情在天亮没多久的山林里踩着晨露由和也引着去见未来的干娘。

这山不大,所以三个孩子走了半个多时辰走到山下镇子里的烟囱开始飘烟也就走到山另一头了。

与和也他们栖身的破庙区域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原始林区,除了树木什么也没有。仁和亮跟着和也又在树林里穿行了一会儿,亮碰碰仁的胳膊,问,你瞅见房子没?

没。仁老实的答道,四下里又仔细瞧了瞧,确定没。

亮吸吸鼻子,说,我也没瞅见,姨难道不住房子住树屋?

仁耸耸肩摊摊手,快跑几步跟上走得快的和也。

 

这一路走到了山崖。和也停了脚步。

还是没有房子。

仁和亮对视一眼,又迅速撤开视线打量起周遭。

比起适才走过的原始森林,这儿就是纯粹的山麓平原。平原尽头一道悬崖,悬崖边上一座土坡。

仁还不明所以,亮已经跑上前去,跑过去了和也,眼看着就要抛下悬崖了,仁大叫一声,想死啊你。却听闻细细哭声,从山崖方向传来。

从亮跪着的位置传来。

那被自己欺负了好几年眼也不眨的小哑巴,那被自己摔碎了宝贝玉哼也未哼一声的亮,哭了?

走到和也身边时,更是能清楚地听见亮的哭声。

 

姨,姨,小亮来看您了。

爹一直念叨着您,说是对不起您,没能带着您一起逃。

姨,我找到和也了,过两天说通他了就带他去见我爹。我和我爹都会很疼和也的,姨,您放心好了。我活着,和也就活着。我若死了,也会拼命保和也活着。

 

仁望着那土坡,望着那跪在土坡前哭的男孩,第一次意识到,亮是比自己和和也成熟得多的人。

 

六岁的和也的小手被七岁的仁牵着,两人一起悲伤得望着山崖边哭泣的九岁的亮,一起望着镇子里的炊烟袅袅得升了起来,绕上了太阳,绕得每个人心里都,起了愁绪。

 

 

四回目    不见当初潋光里

 

于是是说小小的破庙里开始有了常常来借宿的人。这借宿的不是别人,正是锦户亮。

仁总很不爽亮每次来就拐了和也一起去拾柴说些锦户家的旧事,很不爽亮每次来总要压着自己的手睡觉,当然,最最不爽的还是因为亮每次来都带些自己种的蔬菜所以于情于理他赤西仁都没法赶人。

也多亏了亮,仁和和也终于也能在吃烤肉时抹上些油了。

也有次在亮连着住了三天不走时闹个小别扭,说什么也不肯吃亮送来的蘑菇。和也怎么劝也没用,最后也只好随着他耍性子。

亮挑起一边眉毛不屑的撇仁一眼,说,我采的都是毒蘑菇,大少爷怕我把他毒成哑巴了。言下之意就是臭小子你给我乖乖的吃干净了不然就告诉和也你以前那些破烂事儿。

和也睁大眼睛看着仁突然开了窍般风卷残云的吃了所有的蘑菇。

吃倒是吃了,吃完了亮也不满意了,吼着,你都吃了和也吃什么你个胖子胖死你算了。

可是无论是和也还是被亮掐住脖子的仁都分明看到亮的笑脸,明晃晃得像刚涂上油的烤小鸟。

 

夏天很快过完了。

秋天来的时候,亮终于说服了和也下山去见见他的舅舅,也就是亮的爹。仁很不以为然,毕竟亮的爹疯了那么久了,就算去看了又能怎么样。可是他没有表现出来,还是拉着和也蹦蹦跳跳得随着亮下了山,一路上给和也讲着镇子里的事物。和也听的开心,快跑几步追上亮,用着嗲嗲的声音问,小亮哥哥,下了山带我去镇上玩吧。

亮转过头来一张脸笑得像蒸裂了的包子,连连点头说好,又瞟一眼不安的仁,说,你打扮成这样镇里谁也认不出你来。

仁问他,都过去了么?

亮耸耸肩不置可否。

一路上更是不再言语直奔下了山,过了河,从菜园子绕进了亮家。仁和和也都好奇得东看西看,亮先进屋去了,很快就一个人出来面色苍白得跑过来,一手拉一个拖着他们俩朝镇子上跑去。

 

爹又不见了。

亮眯着眼睛一遍遍搜寻集市上的人群,始终寻不见那个穿青布衫的身影。和也和仁乖乖的蹲在亮身边,亮不说发生什么事,他们也无从知晓,只是不吭声得陪着亮呆在墙角,眼前就是市集,和也想去,可是也不敢开口。

就这么三个小孩蹲成一排呆了不知道多久,亮突然站起来,拍拍发酸的小腿,打个响指示意两个小不点儿跟他回家。

不找了,爹总是走丢,可总是能寻得回来。

这样想着,亮觉得特别对不起身后跟着自己的两个孩子。一整天什么没吃没喝的傻蹲着,该是饿坏了,要回家去多做几个菜喂饱仁那越来越大的饭量。

 

哟,看看这是谁。小哑巴呀。

亮抬头一看,目光瞬间就冷淡下来,抬手把身后的两个人护个严实。

前面围了一群孩子,总是欺负自己的那些孩子,里面有不少都是从前跟着赤西少爷的,就算赤西少爷在这镇子里已经是过去时了,可他们还是不变的瞧不起他,甚至是更变本加厉的欺负他。亮状似若无其事得望了仁一眼,意思是,都是你种下的祸害。

仁吐吐舌头根本没意识到太大的危机。大不了就是围着打一架嘛,他这样想着,把和也圈进怀里藏在自己和亮之间。

哎哟哟,小哑巴什么时候勾搭上个小胖子,你们看他俩脏的那模样。

亮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半步把和也挡得更严密,可那些孩子看他动了以为他要逃,哗啦一下子全都围了上来。几番拉扯,硬是把原本紧拉着手的三人给掰开了。

和也惊恐得望着拽他的那个孩子,听见那男孩朝同伴喊,哎哎快来看,这儿有个小乞丐,原来还有个小乞丐啊,不愧是小哑巴的朋友呢。

被三个男孩子拽到一边去的亮和仁一听这话都急了。仁踹了拉着自己的大个子一脚,跑出去没两步就被扯了回去,他喊着,放开我放开我,可是被扯得越来越远了。亮挣扎着,终于吼了一句你们这些混蛋放开我弟弟。

所有的孩子都呆住了。随后又更活跃起来。

啊,原来小哑巴真的会说话呀。你弟弟?你哪儿来的弟弟?再说了,这家伙长得像个女孩子。啊,不会真的是女孩子吧。你们三个,来来来按住他,把他衣服脱了看看是男是女。

长的最壮实的男孩哈哈一笑手一挥,就有三个本来站在巷子口把风的孩子大笑着走近和也。

别碰他,你们别碰他。亮嘶吼着,嗓子都破了音,可是止不了那几个孩子的脚步。

和也本就害怕,一看有人走过来更是没命的挣扎。

啊呀,小姑娘不合作呢。小虎,把你的小刀给我。小姑娘,你最好乖乖别动,不然我就把你这漂亮的小鼻子从中间一切两半……

和也眨眨眼,恐惧的看着那人举着刀子靠近自己。闭了眼,和也用尽全力喊了一声,仁,亮哥哥,快跑。

他想喊别管我,可还未来得及喊出口,抓着自己的那几双手就松开了。和也睁开眼睛,看见巷子口跑进来一个人,穿着青衫披头散发的人,挥着一支大扫把朝着他们冲过来。

刚才扯着仁拽着亮的孩子们全都松了手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人越来越近。

亮只顾得上喊了一声爹,从地上爬起来的仁就揪着和也领口拉着亮向着巷子尽头狂奔。

亮在风声中喊,仁放开我我要去找爹。

仁喊回来,别傻了你爹是大人他们不能怎么样的。

这么喊完了也到了镇子口到了河边了。三个人气喘吁吁的停下来回头看看,没有人追来,仁这才说,亮,回你家去等着吧。

亮神色恍惚的点点头,带头又领着剩下两人回了家。

 

镇子里摆夜市的人都知道,镇东头锦户家的灯火亮了一夜。

 

住在河边的亮家湿气很重,天亮醒来时仁觉得自己的衣裳都是潮的,摸摸怀里的和也,还好,和也的衣裳都让自己的体温焐得热热的。睁眼就没见亮,仁猜着他是一夜没睡,拐去堂屋一看,果然,亮端坐在桌前的背影看起来像个大人。

亮。仁开口唤。亮侧过脸来绽了一个丑得很的笑,问,饿了吧,我去给你们做些吃的。刚站起来,门就响了。亮身子一晃,慢悠悠甚至有些不情愿的去开门,仁看着奇怪也就跟了过去。

开了门,外面站着个官差。

官差俯瞰他俩一眼,问,哪个是锦户家的孩子?

亮礼貌性得点点头,仁看他嘴唇都发着青色。

 

和也起了床绕到堂屋,刚掀起那破烂的竹帘就听见一个生硬陌生的声音说。

你爹死了,跟我们去衙门认尸吧。

 

仁牵着和也紧紧跟在亮后面朝衙门走。

前文我们说了,衙门很远。而且这衙门,上次与锦户家族打交道时就是灭了他们全族的时候,仁心里回想着管家从前讲过的故事,觉得衙门真是天下最不吉利的地方。

 

很远的衙门,三个孩子跟着官差走了一整天,中途仁饿得不行了用亮带出来的钱买了三个馒头,一人一个。可是亮吃了一半就怎么也吃不下了,仁安抚着还在咕咕作响的肚子相识来第一次不抢亮的饭反而一个劲儿劝他吃些。和也在旁边咬着馒头附和着。亮微微点头,背对他们坐着,啃着一只馒头,泪流满面。

到了衙门,官差说亮的爹是被利器伤及要害失血过多而死,简而言之,就是让刀捅了,因为衙门里的太远镇上没有官差,所以人发现得晚了,没来得及救就死了。

和也听那官差说时一直捂着嘴,眼泪滴滴嗒嗒的砸在圈着他的胳膊上。仁摸摸和也的脸,说,和也乖不哭,你一哭亮就更伤心了。和也听着仁这么说,硬是把眼泪全数吞回肚子里,仰着头瞪大眼睛让眼泪全都流回去,走到在官差递来的纸上按指纹的亮身边,轻轻拽了拽亮的衣袖。

亮偏过脸来,竟是十分的平静,问,和也睏了么,我们这就回去。

和也摇摇头,拉着亮沾了朱色墨印的手,又拉起仁的手,握在了一起,想了想,说,我们在一起。

仁感觉着亮手心的粗糙,抬头看看亮,看看和也,看到他们两人眼里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潋滟水光。

 

秋天进行到一半时,锦户家也彻底在这镇子上销声匿迹了,如同当初的赤西家一样,只不过赤西家是烧了个干净,锦户家则是被他家那装哑巴的儿子变卖了。

老人们又捋着胡子聚在门口树下下棋,说,这镇子上的两家传奇,就都这么没了。

不知为什么,说出口了觉得有些寂寞。

 

那年秋天的最后一夜时,三个孩子合盖着一床亮从家里搬来的被子,躺在山顶看星星。三个人争来抢去,就为了最大的那颗星上到底住的是谁的娘谁的爹谁的小妹妹。

仁对着夜空张牙舞爪的比划着,你们看看,那星星分明就是在我家的正上方,肯定是我娘和妹妹。

和也把被子拉到鼻子上嘿嘿的笑出声,枕着仁胖嘟嘟的胳膊舒舒服服的。

和也。亮突然轻声唤。

和也侧过头看着他。

对不起,说是要带你见我爹,结果也……

不打紧的,到底也见到了。

见到了啊。锦户沉沉的合上眼。

和也冲他笑了笑,小小的门牙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仁也低头看和也,发现自己竟然遗漏了一颗星星。

 

竟然这星就在这里。

十六岁·落花流水(已更新的部分 上)

十六岁·落花流水

 

一回目  望青山

 

这并不是个小镇。虽然它傍山,绕着它的还有一条不宽不窄的河。

可这也不是个大镇。虽然它也有朱门白墙灰瓦的大院落,不过也就只有一家如此而已。

 

那山没名字,河也没名字,可这镇子是有些来头的。

这镇子的来头,全系在这唯一一户大户人家身上。这户人家姓赤西。

老爷叫赤西……赤西……赤西什么来着?

镇上的人早想不起来了。只叫他赤西老爷。

 

这镇子存在多久,赤西老爷就在这住了多久。换句话说,这镇子是因为有了赤西家的存在才存在的。

人们之间都传说着,赤西家是不得了的贵族,因为得罪了更贵族的贵族,所以才跑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过起了半隐居的自给自足生活。虽是逃命,家产却还带着。于是就成了这方圆几百里地最阔气的人家。

传说传着传着就越来越真实了,真实到镇上的人们开始真的把赤西家当成贵族一样供奉着,以至于赤西老爷终于老年得子时全镇的人一起在街边开了两天流水席,东家吃到西家西家吃回东家,举镇喜庆的好像全镇的人都老来得子了。

后来,赤西家的独子长到三岁的时候,赤西老爷又得了个女儿。这下是彻底得功德圆满了,赤西老爷含笑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宝贝女儿又长了三年,笑着笑着就含笑九泉了。

后来就剩下了偌大的家产和若干仆人陪伴着赤西夫人拉扯着一个六岁的少爷,一个三岁的小姐。

镇子里的人都是纯朴的乡下人,多多少少总受过赤西老爷的恩惠,要么是物质的,要么是精神的,所以,尽管赤西老爷仙逝了,镇上的人还是毕恭毕敬的尊称那毛头小子一声“赤西少爷”,也是会在赤西夫人抱着赤西小姐去二十里外的山庙里拜佛时,憨厚的笑着掏出了糖人来递给牙还没长齐的赤西小姐。

虽然他们谁也记不清那少爷小姐的名字叫啥。

 

你问为什么要跑那么远求佛,明明自己镇子后山上就有一座观音庙。

这是全镇的习惯。因为那后山上曾经有过山贼。

不过那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镇里的老人会捏着羊胡子告诉小孩子。

后山上有过一伙山贼,为首的是个姓锦户的小伙子。那小伙子是从异乡流放来的,由此更可看出这附近从前是多么荒凉。和他一起流放来的还有他的族人和朋友,总归一句话,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让给株连九族了。当然,株连九族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再说回这锦户,因为终于天高皇帝远得逞了或者什么其它原因,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占山为王了。也许他本意并不是当山贼,可是山贼通常的本意都不是当山贼,只是想过好日子罢了。这么想就坏了。因为这么一想,就从占山为王直接演变成山贼了。好在锦户也是有分寸的人,倒没有怎么兴风作浪,只是偶尔让侄子外甥下山抢两只鸡蛋顺便把母鸡也抱走,挤点牛奶顺便把牛也给牵走之类的小把戏。镇子上陆陆续续迁来的人也看在锦户家满大一家子人占了个荒芜的山头挺可怜的份上,没有怎么计较过。可是后来,这原本团结共荣的锦户家族不知道出了什么情况居然内讧了,结果是一小队人马不顾众人劝阻硬是提着菜刀杀进了五百多里外的县城,一下子就把衙门给惊动了,衙门当机立断二话不说就派了兵把这山头给剿了。本来就已经一团混乱的锦户家经过这一次更是死伤大半,只有当年常被派下来偷母鸡的表少爷抱着儿子,连身怀六甲的妹妹都顾不上逃了出来,在山上的破庙躲了两天才敢出来。

再出来时,这山上除了植物一个人也没有了。

老人家们讲到这儿会叹一口气喝一口水装腔作势,孩子们就嚷嚷着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啊。

然后表少爷立了些衣冠冢,就带着儿子下山了。下山后在镇东头挨着河的地方开了块菜园子,领着儿子自给自足了。

说到这的时候,聪明的孩子就会举起手来说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小哑巴他们家。

老人用麦秸轻轻的敲那孩子的头,说,不要叫他小哑巴,多不礼貌,他会说话的。

孩子不乐意了,说,爷爷骗人,他根本就不会说话,他爹还是个疯子,疯子养出来的肯定也是疯子,所以他连话都不会说。

老人深深叹息,道,那孩子原本是会说话的。

 

赤西少爷长到五岁就已经很有少爷的架势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所谓少爷,没有几个是不欺压良好市民的。赤西少爷就是一个典型。他堂堂赤西少爷是整个镇子里所有小孩的大王,他指东他们就打东,指西他们就绝对不敢打东,所以他指那个小哑巴,全镇子的小孩都蜂拥过去欺负那唯一不听赤西少爷话的小哑巴。

赤西少爷举着个糖人很开心的看到小哑巴护着头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踢打,只露出一双晶亮晶亮的眼睛。

可是他从来不哭喊。

那当然了,因为他是哑巴嘛。赤西少爷这么想,打个响指,小孩子们就在小哑巴的疯子爹披头散发的扑过来之前一哄而散了。

 

就像关于赤西家是贵族的传说一样,传说里的仇家一夜之间就从镇上人的嘴巴里跳成了现实。

谁也不知道半夜那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好心的人们想要去扑火却被官兵打扮的人墙给拦了下来,眼睁睁的看着那火越烧越旺,前宅,后院,花园,偏房,一路风风火火的烧了下去。连那些主人仆人的尖叫声咳嗽声都没坚持多久,就这么销声匿迹了。

堂堂皇皇一个赤西家,一夜间就没了。

什么也没了。除了烧成灰黑色的墙垣。

镇上的人都抹了一把眼泪。

到底是平凡度日的好啊。

 

赤西少爷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闻到自己身上满满的烟火味,想到昨夜娘讲故事时那热汤热烫的火苗顺着门缝窜了进来,点着了地毯,点着了布帘,点着了木家具。娘哭喊着把他推出窗户,外面正是小池塘,他扑通一声跌了进去扑腾了好久才浮出个头来,回头想喊娘,可是只看到那红红的火焰像怪物一样,点着了娘的裙角,然后又点着了躲在娘怀里的妹妹的绸裤子。

赤西少爷哇的哭起来,想回到屋子里去,奈何自己身在水里,离那窗棱又有一个自己那么高的距离。努力跳了几次,火光里的娘却大力闭了窗子,把赤西少爷一人留在了清静的池塘里。

 

娘,娘。

故事还没讲完呢。

马良画了船,然后呢?

 

娘,娘。

水里好冷啊。

仁想回屋子里去。屋子里暖和啊。

 

赤西少爷抹一把眼泪,回头看看冒着青烟的残垣断壁。那里曾是家。可是现在什么也没有了。没有娘,没有妹妹,没有大胡子管家拉的小曲,没有小翠姐姐做的枣糕。

赤西少爷越哭越厉害,可是却没有出声,只是狠狠的流着眼泪。因为他怕,那传说中的仇人万一没走远听到了他的哭声,那可怎么办才好呢。

现在已经没有娘保护他了啊。

我们的赤西少爷,趴在池塘边的泥地上睡了一夜的赤西少爷,也在这一夜,忽然长大了。

 

赤西少爷,全名赤西仁,经历过一夜长大的痛后很自然而然也想通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再也不是少爷意味着镇上的孩子再也不会听自己的话了,甚至连镇子,生他养他这么多年的镇子,他也不敢回了。万一,是说万一,真的还有人等着逮他走怎么办。

所以他做了人生中最重大的决定:往山上逃。

至于逃去了以后怎么活……那是逃去了之后才要想的问题。

衣衫褴褛的赤西少爷,啊不,现在起我们就叫他赤西仁。

重来。

衣衫褴褛的赤西仁战战兢兢的贴着曾是自己家的墙壁朝河边走。这并不困难,因为赤西家有面墙就正对着河。可是小心翼翼的赤西少爷,啊又错了,对不起我叫习惯了,是赤西仁,偏偏忘记了一个重要的环节,那就是,他家那面墙是贴着锦户家菜地的。

所以我们也就很不意外地看到赤西仁呆若木鸡的回瞪着正在田里浇水瞪着他的小哑巴。

看了有一盏茶时间,小哑巴动动嘴,赤西仁以为他要喊人来了,所以转了身撒腿就跑。也忘记了小哑巴从不说话忘记了那河到底有多深,一脚扎进去就在十二个时辰内第二次尝到灭顶的滋味。

水没过头顶时赤西仁心里还在呐喊千万不要救我啊不然我以后怎么对着你做人啊。

 

不过事实证明赤西仁还是被救了。

因为他没死,今天第二次悠悠睁开眼以为会看到从此让他抬不起头的小哑巴。

可是没有。

他看见一个比自己瘦了整整一圈的小人影在这个破庙一样的建筑角落里生着火。火一直着不起来,小人急得抓乱了一头披散在肩的头发。

赤西仁见不是小哑巴,一下子就心安了,翻了个身咂咂嘴问,你是谁。

小人浑身一抖转过头来,撩起挡了眼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清清秀秀一张小瓜子脸,犹犹豫豫地说,奴家名和也。

赤西仁一个骨碌就翻过去了。

奴,奴家?

莫不是个女孩?

凑到跟前闻来闻去摸来摸去,得出个结论来,这长得挺漂亮的娃儿是个傻子,明明是个男孩子自称什么奴家,害的小仁的心窝窝一下子热乎乎的一下子又冰凉凉的。

和也扭着衣角想站起来却无奈眼前的小胖子哥哥凑得太近,一番努力还是滚到柴火堆上去了。

赤西仁傻呵呵的看着手足无措呆坐在柴火堆上的和也,觉得刚才那被浇熄得热乎乎的感觉铺天盖地卷了过来。

 

于是,赤西仁在遭遇了家难和一夜长大的痛后第一次笑了。

于是,赤西仁在将近十二个时辰前失去了娘和妹妹,可是他认定上天还是仁慈的,因为它给了他和也。

 

 

二回目    过流水

 

当晚赤西仁呆呆的凝望着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和也手脚麻利的烤了两只小鸟,低着让火给熏黑的小脸递过来给他。闻到烤肉香味的的赤西仁立刻忘了国恨家仇粗鲁的抓过来,不管是不是烫嘴不管是不是有碎骨头只管拼命往嘴里塞。

和也擦擦额头的汗抿抿干裂的嘴唇,提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单裤噔噔噔的跑远了。他一跑开,赤西仁以为他也不要自己了,放下手里的肉泫然欲泣的盯着还在燃着的微弱火苗。

又是一阵噔噔噔的零碎脚步声。和也小心翼翼的抱着个什么东西跑了回来。等跑到跟前赤西仁探头一看,才发现是一节竹筒,里面躺着那么浅浅一层让月光映得清亮的水。

给,喝。

和也笑得很腼腆望着小胖子哥哥,双手举平着把竹筒递过来。

赤西仁抽抽鼻子,接过竹筒咕咚咕咚喝个干净然后一把抱住和也大哭起来。

 

和也和也,以后我们两个人就一起过了。

嗯。好。

和也,我好想娘啊。好想娘讲的故事。

嗯。好。

和也,我也好想妹妹啊。连她身上的奶味都好想好想。

嗯。好。

 

六岁的赤西仁,搂着比他瘦了那么一大圈的和也,用着能惊飞整个山头的乌鸦的音量嚎啕大哭着。

 

临睡的时候赤西仁才想起来问问和也眼下这是在哪儿。

和也说,庙里。

赤西仁点点头,果然是个庙啊。可是好破。这是哪儿的庙呢?

和也说,山上。

赤西仁又点点头,原来是后山啊难怪这么多树。和也,怎么这儿就你一个人呢?

和也说,娘,在山那头。

赤西仁瞪得眼睛圆圆的,原来和也有娘啊,那让和也的娘也认小仁当儿子好不好,这样小仁就可以当和也的哥哥了。

和也偏过头想了想,然后咧开嘴笑出了小牙缝,说,好,仁。

 

仁等了几日却再不见和也提起他的娘,他也不再开口问,乖乖的等着和也自己想起来。仁觉得自己真是长大了,而且会帮着和也摘果子了。

娘,原来看起来那么高的树,爬起来也是很快就可以到顶的;

娘,原来和也并不是因为讨厌我所以话很少,而是因为他太久没有和人说过话所以生疏了。

可是娘,为什么和也的娘不与和也说话呢?

 

仁跟着和也,和也带着仁,整日里只在山上转悠,寻些果子吃或是抓几只小鸟打打牙祭。仁总是在和也生起火后蹲坐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聚精会神地看着和也清干净那些鸟的羽毛。他也想帮忙,可是和也摇摇头,把仁按回石头上,指指地上的死鸟,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大道理一样开心地说,脏。

六岁的仁知道,和也是在努力回想那个字。

看着和也破旧的衣衫心里像吃了桑果的仁说,和也烤小鸟给我吃,我教和也说话。

和也就又会笑出小牙缝,点点头说,好,仁。

 

过了不知道多久,在山上过的完全没有时间观念的仁爬在树上摘果子时遥遥望见山下的镇子开始张灯结彩。扔了手上的果子掰着十个手指头算了半天,抓耳挠腮的仁才终于算到该是端午了。

端午到了。

仁七岁生日也到了。

这天听着山下公鸡打鸣声醒来的仁一个鲤鱼打挺,把唯一的枕头给了仁自己枕着他胳膊睡的和也咚的一声脑袋磕到了神台沿,还来不及喊疼就被高自己半头的仁拽起来一阵飞跑。

一路上连口气都没歇。

这一跑就直接跑下了山跑到了小河边。和也困惑得抬头看看健步如飞的仁,问,去哪儿。

仁抹一把脑门上的汗,下山。

和也偏过头皱起秀气的一对眉毛问,那是做什么。

仁放慢脚步扭头笑了一下,说,庆生去。

和也眉毛皱的更厉害了,谁生了?

一个踉跄仁差点没摔倒,仗着身高优势轻拍了和也的头顶,你个笨蛋不该懂得懂什么,是去给我过生日。

和也维持着皱眉的表情艰难的思考一会儿,随后想通了,笑得春光灿烂的对仁说,那过生日快乐。

 

娘,您说和也为什么傻得这么可爱呢,连生日都不知道的和也从来没有人给他过过生日么。

仁胖乎乎的小手里握着和也短短小小的五根小指头,大踏步地沿着河边朝镇口的方向走。

 

过了河,仁反倒犹豫起来了。在山上住了一个多月,也不知道那些仇人走了没有,不知道这镇子里的人还认不认识自己。万一,又是万一,他们认出来自己了把他交给仇人了,那和也怎么办呢?

今天已经七岁的仁偷眼瞧瞧站在身边把眼睛睁得老大老大四下乱瞧的和也,突然觉得多了一岁就是不一样了。

连想的事想的人都不一样了。

不过七岁的仁也还是孩子而已,他只注意到和也破烂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衫,却忘了自己一身的褴褛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锦衣包裹着的少爷了。

 

牵着和也的手,仁探头探脑步步谨慎得贴着篱笆外围走着。和也在身边小声地问,仁怎么走得这么慢?

仁冲着他做了个嘘的手势,心里想着再怎么也不能告诉和也自己是害怕遇见那个小哑巴害怕让和也知道自己以前是多么坏的小孩。

眼下正是贴着小哑巴家菜园外的篱笆。

结果我讲的这故事就如同所有白烂狗血的故事一样,仁拉着和也走了几步发现和也停下了,他顺着和也的目光望过去,居然真是小哑巴。还是上次见到时的那身粗布衣裳,端着个缺了口的木盆正给小青菜浇水。

仁呆了呆心想不好,扯了和也袖子转身就往回跑。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中仁听到小哑巴好像扔了水盆追出来,于是加快了脚步更是没命一阵飞奔。

小哑巴紧随其后。

 

又到了河边。

河上只有一座独木桥。窄窄的,泡在水里长了苔藓滑滑的。

走过来时候仁和和也手拉着手小心谨慎,可是当下却是什么也顾不得大跨步的就踩了上去。

当然,下场就是尝过被水灭顶滋味得了恐水症的仁脚下一滑一头栽进水里去了,怎么扑腾也露不出脑袋来。呛了几口水,才被水性好的和也给捞了起来。仁吓坏了抱紧和也细细瘦瘦的身体任由和也拖着上了岸,两人都湿漉漉的趴在岸边的石滩上划拉开遮住脸的头发望着对岸抓着个木瓢跳上跳下的小哑巴。

和也疑惑得看看小哑巴又看看仁,想问,可是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只好闭了嘴安静的拉起瘫在地上的仁。

把仁架在肩膀上和也转个身艰难的朝山上走,隐约听见流水的哗哗声中对岸传来的模糊的呼喊。

弟,弟弟。弟弟。

仁脚步一顿,一张脸更是毫无血色了。

 

回到庙里仁才缓过劲来,看着和也抱了一堆比他还宽出一圈的柴火到角落里,仁自觉地解着身上的湿衣服。

和也点着了火接过仁的湿衣服,用几根弯弯的树枝把衣服挂了起来烘烤着。仁扯了扯和也的衣袖,示意他也把衣服脱了晾干,可是和也微微一笑,对仁说,等等,仁。然后飞快的跑到庙里结了蜘蛛网的佛像后面去了。

他跑过的地方,一路上落下的水珠让仁看着就觉得好冷。尽管现在已是夏天。

和也从佛像后面灰头土脸的抱着一个包袱出来,走到仁眼前拉着他坐下来,轻轻地解了包裹,里面是一件干净的棉布衣裳。及不上仁原本那套锦丝质的,可是也比和也身上那套麻布的要好得多。

和也把衣裳拎起来抖了抖拍了拍,递给仁,说,仁,穿着。

那你呢。

奴家不穿。和也一笑,把衣服塞进仁怀里,转身走到火边解开自己的衣裳。

仁低头看看怀里的布料,刚才和也抖开的时候就看清了,是件女装,是件成人穿的女装。仁是不想穿的,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隐约觉得这衣服该是对和也很重要的人的因为他藏得那么好那么珍惜,可是和也脱了衣衫晾起来后扭头看到仁捧着衣服发呆,就疑似生了气,跑过来粗鲁的把仁套进衣裳里。

衣裳很大。这是废话。大到和也努力了好几次,那折了几折的袖子还是拖到了地上。

已经是夜里了。虽是夏季夜里的山上还是很凉的。一阵山风吹进庙里,背对着门的和也震天动地的打了个喷嚏,一双细长的眼睛里一下子盈满泪水。仁想了想,把还蹲着折袖子的和也拽起来拉到火边坐下,敞了衣裳把和也圈进衣服里。

和也挣扎了几下,说,仁,我身上还湿着呢你会生病的。

仁说,不会啊火边好热抱着和也凉凉的很舒服。

所以就这么抱了一夜直到天亮直到火全熄了。

 

直到仁的七岁生日就这么没有喜筵没有寿面没有漂亮衣服和礼物的过了。

 

直到睡得迷迷糊糊的仁灵光乍现明白了为什么和也总叫自己奴家。

因为和也只有娘。

因为和也从没进过镇子遇过别的人。

 

June 15

青草番外 从前的稚儿们 下(不利于河蟹社会发展)

番外   从前的稚儿们(下  加长版)

 

一觉睡醒时恼火得发现居然天还没亮,这睡眠效率叫一个低下。难道真的要去看医生了么,锦户按着额头苦笑着爬起来,想伸手拿水却一反手打翻水杯。骂骂咧咧的开了小台灯低头看,杯里本来没水,所以锦户不用做他在这世上最讨厌的劳动——拖地。不过也因为杯里没水,他就得做这世上第二讨厌的劳动——扫地。因为被子碎了个彻底。

翻遍了厨房四个角落也寻不见扫帚,抱着胳膊盯着那摊玻璃残渣许久才想起来前天小妹来帮着收拾过房间估计是把那一丁点的扫帚头扔门外了。

于是今晚从头发梢郁闷到脚趾甲盖的锦户大爷只好半裸着于夜深人静时分开门破坏一下良好的社会风化。

于是锦户大爷又无比郁闷的认为自己幻觉了。

 

赤西半睡眠状态隐约听见有人开了门,一抬头就看见只穿着一条居家大短裤的哥们目瞪口呆的盯着自己。正想着摆什么表情打招呼的赤西下一秒目瞪口呆的盯着锦户骂了一句靠“嘭”得关了门。

赤西呆呆得维持着从地上准备爬起来的姿势望着年数已久的木门,等了五分钟,没有人来开门。赤西揉揉在木门上枕得发疼的后脑,从背包最里层掏出一串两年没有用过的钥匙。

喀啦。门开了。锦户没有换过锁。

赤西轻轻笑了下,一进房间抬眼就看到床上面朝下趴着的男人。

“亮。”他小声地叫。

男人脊背上的肌肉一紧,偏过脑袋困难得看着他,许久许久才从趴着的姿势换成坐姿,皱着眉头说:“这次幻觉怎么这么久。”

…………。

啪的一声,锦户被一个沉甸甸的背包砸了个措手不及。赤西满意地听到他哀叫一声,心里当下顺畅不少。

锦户抓着背包反应了一秒。抬头看看赤西,又看看背包。

赤西静静站着等着,直到锦户一甩手把背包扔到床脚盘起腿抓过窗台上放着的啤酒猛灌一口,大骂:“妈的,混蛋你终于记起来家大门往哪开了是吧。”

学着锦户盘腿坐在地上,赤西不说话只是安静得望着那张床。

锦户挥手就把手里的空啤酒罐扔了过来:“靠,装深沉一向是大爷我的戏份,你别抢!说吧,两年都去哪儿疯了。”说完转头改望着外头的微明天空,不让赤西看见自己眼里闪烁的东西。

等了很久不见回应,锦户自认为隐藏得够好了才又看向赤西。赤西趴在小茶几上闭着眼,一瞬间锦户觉得这家伙又睡着了。正准备找个什么东西砸醒他,就听见赤西沉重的声音狠狠袭来。

说是沉重,其实是因为这话一下子就把两年的时光变本加厉的抛过来,压得锦户一时间抬不起头。

“亮,我哪儿也没去,我只是去找和也了。”

 

锦户打算让出床铺给一身疲惫的赤西,可是却遭到拒绝。赤西笑着指指茶几一边的懒人沙发,说,睡这儿就行了。

于是锦户莫名其妙的看着人高马大的赤西蜷在那个破旧的懒人沙发里,长及肩的头发扑簌簌的散了一脸,睡得相当恬静。

就像个稚儿。

 

赤西一辈子都记得自己拉着和也的手站在黑漆漆的海边无比尴尬的心情。本来是想耍帅放一下烟火文艺一把外加告白,结果全让锦户亮那聋子(?)给毁了。

于是现在只能这样儿傻站着等着锦户回来。

夜晚的海风贴着海面吹来,身边的和也抖了一下。

这时候赤西要再不有所行动那他未免也太不开窍了。所以有着无数追女经验的赤西仁抓紧时机二话不说把和也搂进了怀里,心想折腾了一晚上终于有点收获了啊,泪一把的。

和也扭动两下微微抗议:“别像抱女人一样抱我啊。”可是被赤西华丽的忽视了。

抱着抱着,刚开始那谨慎小心的心情也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想更亲近的欲念。

赤西想着,现在气氛太好了这是该先告白还是先扑倒压上。

而事实证明赤西是不能一颗心同时想两件事儿的。

结果是赤西结结巴巴的开口:“和也,你,我,睡吧。”

和也从赤西怀里露双眼睛出来,嫩嫩的回答:“好。”

赤西那热腾腾的少年心蹭得一下就窜起火苗了:太干脆了啊,和也原来你也暗恋我啊。

“反正亮前辈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我们先睡吧。”和也嘀嘀咕咕得离开赤西的怀抱低着头朝帐篷走。

赤西就差没当场唱歌了:太露骨了啊和也。啊和也。啊啊和也。和也~~~~(?)

走着走着就觉得不对劲了——和也朝锦户的帐篷走过去。

“和也?”赤西拉住和也的衣角,歪着头疑惑的望着他。

“怎么了?不是说睡了么?”和也也同样疑惑。

=[]=赤西石化:“分开睡……么?”

“不然呢?”和也理所当然的回答,眼看着赤西开始酝酿眼泪,和也赶快加上一句:“那个帐篷下面有石子,好硌啊。”

“所以要和亮一起睡么?”TAT

“……不然你俩一起睡,我一个人睡也行。”

“不和小仁一起睡么?”TAT

“小……仁……”= =

突然赤西清醒了:“我们一起睡,放亮一个人睡那个帐篷。”扯过和也就往帐篷里钻。

 

“这样好吗?亮前辈回来不会发火吗?”和也抖开毛巾被盖在身上,躺下,侧着身子问和自己面对面的赤西。

“他就是纸老虎一只。”赤西笑了,想到那毁了自己浪漫计划的兄弟可能会在半夜的沙滩上气的跳脚,他就觉得从气管舒坦到大肠。(?)

“哦,那晚安。”和也闭上眼。

赤西在一片漆黑中看不见和也的眉眼,可是能听得到他的轻浅呼吸,感觉到那呼吸刺破十公分的空气熨贴在自己的皮肤上,所到之处一片酥麻。

赤西缩缩脖子,手伸出毛巾被想拍拍脸冷静一下,不想却打到了和也的肋骨。暗黑的帐篷里和也一声轻咛,赤西脑海里只闪过两个字:完了。

怎么那么准确地找到和也的唇,怎么那唇该死的那么香甜。

和也在黑暗里睁大眼,震惊得瞪着压住自己的男子。

是仁。

是仁吧。

和也安静得闭上眼。张开唇探出舌尖舔到了赤西的牙齿。

两人同时一阵颤抖。于是拥抱。紧紧地。

和也眯着眼睛感觉着单薄T恤离了身体,感觉着赤西滚烫的呼吸贴在耳边。他哆嗦了一下,说:“背后好硌啊仁。”

看见赤西直起身子快速脱了衣服,垫在自己背后。和也轻声笑了,揽过赤西的脖子主动吻上他的锁骨,不出所料听到赤西喉咙里混浊的呻吟。

不出所料地迎接了更粗鲁的。来势汹涌的。吻。

 

赤西怨恨这帐篷不了太厚实,月光透不进来也看不见和也的身体。可是却摸索得出细软的腰线,瘦却结实的胸膛。赤西俯在和也胸口一阵舔吻逗得和也笑起来,他也跟着低低得笑。

“和也怕痒。”

“才不呢。”和也好像嘟了嘴,一句反驳满满的都是撒娇味道。

“那和也怕疼么?”

“啊?”

趁着他没反应过来赤西一口含住和也胸前的一点轻轻啄咬,和也弓起的身子完美的贴合着赤西的身体。那一刻赤西很矫情得想,我们是天生就该在一起的。

他伸手解开和也的牛仔裤,两人的欲望只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互相摩擦着。赤西伸手拖住和也的腰,想要脱他的内裤,可是和也却扭捏起来推开了赤西的手。

“不要么?”赤西的话语夹杂着喘息满是失望。

和也摇摇头翻了个身趴在赤西的衬衫上,说,我自己来。

眼睛总会适应暗黑的环境。当赤西好不容易适应时,看到的就是和也自己褪了唯一的布料遮掩,整个背面无限美好的画面。

赤西想温柔些,想体贴些,想先让和也舒服一次。

可是他也只能想想而已了。

身体却根本不受思想的控制。年轻的身体,没有经历过性事,更不懂得如何进入男子的身体。

和也只感觉到赤西的欲望贴上臀部,羞得整张脸还没来得及变通红,就被撕裂的疼痛洗干净了脸上所有的颜色。脑筋定格,本想忍住的叫喊在赤西开始深入时破喉而出。

“仁,仁,好疼。”和也哭着,扭着腰想让赤西退出去,可是这样的动作却让赤西的欲望更加无法撤出。

赤西心疼了。伏下身子贴着和也的背轻言轻语的安抚着, “和也和也,不哭了。很快,很快就好了。”

和也仍是哭,止不住的低低抽泣,内壁也随着抽泣的动作而收紧。

赤西很想哀叫出来,这种情况怎么可能停嘛。

于是赤西狠下心来藉着血液的润滑抽送起来。掌握了要领倒是能找到和也敏感的

和也渐渐也不哭了,手紧抓着身下的衬衫咬着牙关不呻吟出声。赤西笑了一声,欲望贴着内壁反复擦上和也最敏感的那一点,惹得和也最终忍不住还是叫出声了。

“……混蛋。”和也红了耳根轻轻得骂。

赤西这下倒不笑了,手探向和也压在身下的欲望笨拙得套弄着。和也抽了口气:“别,仁。”

和也终是稚嫩的,只几下就宣泄了出来。赤西满意的收了手继续专心得抽送着,听见和也唯唯诺诺的声音:“仁,弄脏你的衬衫了。”

很想叹气给他听啊。这小家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隔天相拥着醒来,赤西只来得及说一句“早啊”怀里的人就光速闪到了角落,身上还严严实实的裹着毛巾被一丝不漏。

“和也原来还是不要我么?”TAT

“……少来。大骗子。强奸犯。”

“和也怎么这样说我,明明你也很舒服……”TAT

“我问你,仁,”和也突然严肃起来,“你会带我走么?”

“走去哪儿?”赤西也跟着严肃起来。

“随便哪里,你会带我走么,如果我们不被允许在一起的话。”

赤西定定地望着和也,“去哪儿都好,一定带你一起。”

“如果我被关起来了呢?”

“去救你。我很会翻墙的。”赤西骄傲的挺起胸膛。

和也笑了。裹着层层毛巾被,头发凌乱的和也,在海边湿气漫溢的帐篷里,在强烈的日光划破帐篷一涌而入时,笑成了赤西记忆里永久的模样。

 

拉开帐篷,锦户挑高眉毛强忍火气看到一个半裸的抱着另一个裹得严密的盯着地上的衬衫发呆。他的视线也跟着移到衬衫上。尽管赤西飞快地把那格子衬衫揉成一团塞到身后,锦户还是看见了那上面的血渍和一些限制级的东西。

不屑的撇撇嘴:“俩字——禽兽。”

赤西瞪眼。

“仨字——真禽兽。”

赤西挥拳头。

“四个字——禽兽不如。”

和也拍着手大笑着看着赤西追着锦户满海滩的跑。

如同稚儿。

 

之后真如和也预料的那般不被接受,也如同预料和也被关了起来。当他在房间里足足受困两星期后,仁踩着月光来接他。

他只问:“你来带我走么?”

赤西一脚已经跨出墙,回头对他伸出一只手,说,只要你跟我走。

 

锦户咬着蛋饼看着窝在懒人沙发上的赤西悠悠转醒。他突然问:“仁,你这沙发上的布料我早就看着眼熟,哪来的,竟然还是拼出来的百花布呢。他妈的你们真的穷到这地步啊。”

赤西站起来伸伸懒腰回头望了那沙发一眼,锦户觉得自己一定又幻觉了因为那目光绝对是深情的。

 

那格子衬衫洗不去血渍我也舍不得扔。

 

那格子衬衫。

 

“仁,你要出去么?”锦户看着赤西开门,好像又看到两年前从龟梨本家神不守舍走远的赤西。他不知道在龟梨本家发生过什么,只是那个失落的身影,他隔了两年才又再看到。

不想自己的兄弟又这么失踪了。所以他开口就是质问。

赤西愣了愣,回过头来比个V的手势,说:“去找个人,很快回来。吃饭等我。”

锦户这才放心看着他关上门离开了。

 

这地方有两年没来过了。

赤西站在一座大宅子外仰头看。房子还是那幢房子,只是主人换了。门牌上清楚的刻着“小田切”这样陌生的姓氏,原本那家人该不会是怕再被自己找上门所以搬了吧。

你看,和也,你的家人一如既往的讨厌我。

他们这样讨厌我,以至于连你葬在哪里也不告诉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好想念你。

和也。我找了好多地方,可是寻不到你。

 

我的青草。

 

你又知不知道,你的仁,有多么多么的。想念你。

 

                                                           全文完

 

6,俺滴命。<---如此简单明了的结束语。

 
宛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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